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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四纪》第一期
 〉青花瓷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青 花 瓷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06汉语言文学 萧青锋

   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,那雾气将整条河变得如水墨般朦胧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小柳从家里急急地赶过来。他坐在河岸边,看看景色,定下了神。
    然后,他从包袱里拿出宣纸、毛笔以及早已研好的墨。
    宣纸、毛笔和墨都是店里已经卖不出去的便宜货,但到了他手里,却仿佛拥有了唯美的灵魂,天下间最贵的画具都及不上它们万分之一。
    宣纸上开始着墨。渐渐地,有了河与岸的轮廓,河的两岸上出现了浓绿的杨柳,杨柳的背后依稀透着白墙黑瓦的墨色屋影。浓与淡之间,景物的层次在纸上逐渐鲜明起来。
    用淡淡的墨迹将河水填上后,小柳又从怀里拿出一支细小的笔。这或许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买得最贵最好的一支笔。
    他在纸上选了一处白地,开始缓慢而又细心地勾勒起来。
   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,轮廓的线条看起来极为优美、鲜活,仿佛那画中之人有着真正活的灵魂。
    流云般的长裙,优雅自然的长发。画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立在河岸,面朝河水,眼含笑意的女孩。
    小柳勾完最后一笔时,雾散了。仿佛为了回应他画上的世界,一名与画中人极为相似的女子拨开杨柳枝,走上了另一边的河岸。
    小柳搁下笔,望着河对面的女孩微笑。而后,他重新把那幅画浏览了一遍,在画的落款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    隔着这袅袅的雨烟,我就是为了来等你……
    对于这条位于河岸边偏僻角落的小巷子来说,云府的云大小姐能够光临此地,这可是一件大事。
    云小姐几乎把巷子里的每户人家都拜访了一遍。她先在小柳家坐了好一会儿,评论了屋里那个蓝白色的瓷器;然后又帮街上的小红放风筝;到晚上还在巷口的二婶家过夜呢。
    高贵淑雅,温柔热心。这是小巷的人们对云小姐的印象。
   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,云小姐走的时候,不少早起劳作的人就看到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小柳坐在河岸边画画。那陶醉的神态让人感到分外惊奇。

    当云小姐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河对岸后,小柳也收拾好了包袱。他在起身离去时再次想起了云小姐与他交谈时的模样,想起了她在他家看到那幅黄鹂写意图后,说过的话:“你的画可真好,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看你的,一定……”
    她还会再来的吧……
    此后的每天早晨,人们都会看到小柳在河岸边静静地坐着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他有时坐得累了,会拿着书边走边吟诗,铺开纸作画写字,有时更会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。这河边仿佛集中了他一生的欢乐。
    他一直等着,直等到河对岸升起袅袅的炊烟,他才会想到回家。
    河的对岸都是漂亮而宽敞的房子,云府更是其中最大最醒目的一个,小柳自觉身份卑微,从未敢想过去找她。
    只愿能再见一眼那白衣素净、流裙翩然的身影,在这浓浓的水云之间……
    岁月悄然流逝。一年之中,小柳从未间断地在河岸上等。

   小巷里很少有人知道小柳的父亲是制瓷的高手,小巷那早前留下的瓷窑早已荒废很久。不过却有一些老人对小柳家那个蓝白的瓷器赞不绝口,经常会惊叹:“多好的青花瓷……”据老人们说,小柳家的瓷器都是珍贵的佳品。但父亲却从未想过拿去卖,父子俩一直过着贫苦的生活。
    小柳那天被父亲从河岸拉回家,然后他看着父亲拿着他在河岸边画的画,带上制瓷的材料与工具,与几位邻居大伯一起钻进了瓷窑。瓷窑上又重新喷出了烟。
   不知过了多少天,父亲一直未从窑里出来。小柳虽然每天送饭进去,但也从未问过这事,因为他明白,父亲是在等待一个烟雨的日子。
    当那烟雨天终于来临,瓷窑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,然后父亲捧着一个花瓶瓷走出了窑洞。那花瓶瓷发着淡淡的青光,在出洞的一瞬间,却仿佛夺去了太阳的光芒。
   蓝花白地,明净素雅。瓶身的画上有一条河,几丛杨柳,朦胧的屋影,眼含笑意的女孩。那画面的色彩是天空东方的青色,好似有微微的雨烟笼罩画中的世界,而白地之处又洁白透明得像天幕的白云。青如天,明如镜。
   父亲把青花瓷递给小柳:“那是你的画……”小柳无言地点头。父亲拍拍小柳的头,目光望向远方:“再无遗憾了,终于在有生之年完成了‘雨过天青’……”
    从瓷窑出来后,父亲愈加显得憔悴了。自小柳的母亲病故,父亲就一直有恶疾缠身,再贵的药方也只是缓解一时之急,始终无法将病根除。这样一天天拖下去,不仅是小柳,连邻居们也感到十分揪心。父亲决定近日带小柳去一趟河对岸的城里,再用家里的积蓄去买些药材回来。
   城里的魏府买断了所有的珍贵药材,外人要想买好药,必须去找魏府的人。小柳很早以前就已听说,魏府的大公子不仅在琴棋书画上有不世的才华,而且他的武功在少年一辈中更是造诣精深。
   小柳在九岁时,曾有位陌生的中年男子教过他一套功夫,直到现在,他的身手一直比普通人要灵活敏锐得多。
    没人知道他会用剑,但他的手在握剑之时,就宛如执着画笔一样轻逸自如。他其实很想见见这位魏公子。
    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,小柳忽然想到了那青花瓷。
    她在我家时,不是说过很喜欢瓷器吗?小柳将那“雨过天青”捧在手里,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子,最后还是将它偷偷地塞进了包袱。
    她一定会很高兴吧……
    他想到了写信,他怕自己当着她的面会说不出话来。他深夜伏在书桌上不断地找寻着最美的语句,信笺揉碎了一张又一张,等他终于写好,觉得满意之时,临窗望去,天已经微微亮了……

    夜色来临之时,那河对岸的城里已是张灯结彩,人潮如流,笙歌一片。
    小柳与父亲一大清早来到魏府时,被下人告知掌管事务的魏公子已外出,于是父子俩一直在门口等着。逐渐等到夜色降临,两人由路人处得知,魏公子此刻正在听雨楼参加宴席,小柳就又搀扶着父亲赶了过去。
    听雨楼是城中最高最大的酒楼,灯火一直是彻夜不熄。
    在进门之时,父亲边咳嗽边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子,那店小二方才稍显满意地斜眼看了这对父子,放了他们进去。
    魏公子的宴席在最高的五楼,小柳扶着父亲穿过店内的人群与嘲杂,一步步地走上去。
    走到四楼的楼梯前,五楼上飘来了轻柔的笙歌。小柳抬头向上一看,看到了围栏边的桌旁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。
     一名少年丝衣华绸,流苏鲜艳,眉宇间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,显出逼人的自信。小柳相信,他就是魏公子。
    而对面坐着的那个人,依然是明净素袂的白裙,那熟悉的长发、熟悉的背影,还有那仍然深刻在记忆中的嫣然笑意……

    云小姐……
    小柳的心跳猛然加快,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背上那装有青花瓷的包袱。然而,突然之间,他的脚步却陡然停下来,像钉子一般定在那里。
    他看见,云小姐对着魏公子托起酒杯,魏公子突然起身握住了那仍在半空中的云小姐的手。云小姐没有挣脱,而是有些害羞地别过脸,脸上清晰地泛起嫣红的笑容……
    一刹那间,小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结。他的心底陡然升出一股寒意,将自己完全笼罩。
    “爹!你在哪里!爹!爹……”他不断地回顾着四周,一遍一遍地叫喊着,他的眼前似乎已是一片黑暗,全然不知父亲其实就在身边。
    “柳儿,柳儿!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父亲看出孩子的异样,一把抓住了他。
    小柳抱住父亲,发出的语调低沉而衰微:“爹……咱们不要上去了……不要上去……不要……” 父亲看着孩子突然失神的双眼,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:“好……咱们不上去了……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
    宛若梦中的呓语,小柳茫然地看着父亲,嘴巴微微地抖出几个字:“我好冷……好冷……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
    父亲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正在不停地颤抖。他眼睛一热,扶着小柳往楼下走去。那繁华的笙歌在他们身后渐渐地飘远……
    她一直没有来,原来是早已忘记了……
    爹,我好冷……

    小院里的井台洒满着月光,坐在上面,感觉是冰凉的。
    连夜赶回家,小柳趁父亲熟睡之后,偷偷从房间溜到了院子。他呆呆地注视着那青花瓷,看着瓶身上的画像,然后再盯着地上那一叠信笺。
    从傍晚写到天亮,那里面已包含他毕生的情感,可惜他没有资格。
    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胸腔内似乎塞满了东西,他按住自己鼓胀的胸口,喘息着。
    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颊划落。他终于垂下头,抱住了肩膀,再也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……
    那一晚,月光很亮。那一晚,隔壁的邻居都说听到了凄凉的猫叫……
    第二天,小柳没有再去河边。除了吃饭,他都一直坐在院子的井台,垂着头发呆。父亲在一旁看着他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还是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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